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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B旗舰.(中国区)官方网站|母亲是我古典文学的启蒙者

发布时间:2025-10-17 11:24:03    次浏览

朱伟父亲先走后,母亲变得越来越孤独。她与我约好,每周六等我电话,于是妹妹说她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等,等到心神不宁。碰到我因为有事而忘记,她就会开始哭,哭到伤心至极。母亲一辈子都爱花,儿时老院子墙上,一到春天就开满粉色的蔷薇,那花自然就成为弄堂里的亮点。春天是母亲辛勤种花的季节,院里院外,去年攒的种子都播下去,到夏天院里院外就到处是凤仙、太阳花、绿阳花、夜来香。母亲种的都是草花,最好的花也就是一盆月季,开紫色的大花。那其实都是我下乡前的记忆。母亲读书一直读到高一,在那个年代算知识女性了。她总跟我们说,父亲只读到初中,如何不好好读书,说到自己的文化,总有一种自信。我的文学修养多来自母亲,从记事起,母亲就一直在饥渴地读书。那时弄堂口有一家书店,店里的小说母亲读完再去借,基本全部读完。她那时最喜欢张恨水的小说,而父亲当时只是读小人书的水平。母亲是我中国古典文学的启蒙者,她说古书要比现代小说好看得多,她启发我读的第一本古典小说就是《说岳》,那时我不知是三年级还是四年级,读完真被迷得神魂颠倒,从此开始懂古书的好处。母亲不喜欢读外国书,她说外国小说里的人名太长,记不住。她喜欢给大家写信,习惯用圆珠笔,下笔很重,许多依然是繁体,最后落款永远是“母字”。我一生中最温馨的母子记忆,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家里修改长篇小说,天很冷,父亲怕我晚上冷,用破棉被将床围起来。我每天改完的部分,母亲晚上就坐在被窝里读,那时父亲已经呼呼入睡。等母亲入睡后一觉醒来,见我还在灯下,就会用疲倦的声音催我:“好困了,明朝再写。”母亲这一生,只有短暂的职业生涯。听她说,只有父亲找不到工作失业的那段时间,她才出门去旧上海一家饭店当出纳。那时她年轻、漂亮,据说还会几句英语。早时家里曾留有那个时代她与父亲的一张旧照片,穿旗袍,烫头发,就像旧上海月历牌上的人物。可惜后来几经搬迁,这照片不可寻,那形象就只在想象中。父亲一旦有工作,母亲好像就甘愿为附庸,这大约是那时妇德最重要的标识。记忆中的母亲,早上总是天没亮就第一个起床,蹑手蹑脚走过我们床边,生怕惊醒了睡梦。下楼生炉子,把厨房窝里养着的鸡放到后门圈好的鸡栏里,等父亲下楼煮粥,她则踏着弄堂里还没熄灭的路灯残存光亮去菜场买菜。父亲喝完粥上班走了,她才给我们穿衣起床。上午基本是洗菜、淘米、做饭,边做饭边与乡邻家长里短,乡邻都叫她“朱师母”。午饭是做针线的时候,纳鞋底、补衣服,做衣服。等太阳开始西斜,开炉子煮热水,冬天灌满一个个“汤婆子”,暖到一个个叠好的被窝里,将我们的换洗衣服都暖在“汤婆子”上,以保证换衣服时不冷。夏天则对好了温水,让我们一个个上楼洗澡,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,天井里已经用井水浇透了去暑,在夜来香丛边长凳架门板,搭成乘凉的床,给我们扑完爽身粉,就收走了拖鞋,不让再出汗。她自己洗完澡,则开始在井边洗衣服。等吃完晚饭,我们乘凉吃西瓜时候,她总是第一个上楼,她说,我先去探探看能不能睡觉。她把门板从桌子架到南窗外,点好蚊香,一个个安排好我们睡觉的地方,才自己安静着躺下。所以我的童年,最难忘是仰头望着漫天星空,身下就是邻家屋檐,而在自家屋檐下,则挂着蝈蝈与纺织娘的笼子,在月色下不间断地歌唱。 母亲喜欢整洁,我们从小到大,没有穿过脏衣烂裤,衣服总是叠得干干净净、破的地方补得整整齐齐,放在每人的抽屉里。家里每周一次大扫除是必须的,她会把我们都动员起来,拖地,擦桌子,擦窗户。每到换季,就要张罗搬床,夏天把床搬到窗口,冬天再把床搬到避风的地方。母亲一生最忙碌是四清后,她被工作组看中,当上街道主任的时候。下午与晚上,开始经常出去开会,但到了要烧水做晚饭时,总会急匆匆赶回来,等全家吃完晚饭再出门。我记忆最清晰晚饭后她戴着红袖章,举着小红旗,领我沿街走一圈,嘱咐每家火烛小心的情景。其实那时家家早就不用火烛了。母亲当不久主任,“文革”就开始,因父亲的历史问题,她自然又回到了家庭妇女的位置。母亲因为生孩子多而贫血,她怕夏天,天一热头晕毛病就会犯,夏天时额头上经常拔着火罐,有时让姐姐帮着刮痧,背上刮到鲜红。儿时见母亲病倒在床上,总有一种恐惧感,恐惧母亲要是有一天不在了,我该怎么办。我下乡,对母亲是一次很大的刺激。对我而言,那时外面那个世界充满了新奇,几乎毫不犹豫就报了名。对母亲而言,这儿子则过早就展开翅膀飞了,于是她躺了一天一夜,等我要走那天起床,全家合影,然后流着泪帮我整理衣裳。我在那时并不意识,从走出家门那步起,其实已经离开了这个巢。以后探家,就变成了短暂的过客。所以,关于父母与家的记忆,好像也都凝固在了下乡前。下乡以后的家,好像只是一个尾声。最后的关于老房子的记忆是我结婚的时候,那是记忆中在老房子里最后一次热闹地过年,初一还是吃了炒面,初二母亲还是包了团子。等我结婚后再回家,父母已经搬离了老房子,记得那个夏天,我们从黄山回上海正好遇上台风,风雨中竟找不到父母的新家。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,父母在床上,我们只能睡在床下。老房子里那个圆满的家的感觉,其实那时已经不存在了。再之后,父母作了一个选择,把他们的房子与妹妹的房子换在一起,住到了妹妹家里。父母的晚年,在妹妹家里,应该说构成了一个美满的结局,妹妹给提供了我们都做不到的生活条件,让他们过上了奢侈的生活。父亲临危时曾对我说,“现在看来,当时我作了一个很准确的决定”。从父母搬到妹妹家里,妹妹就试图承袭一个大家的感觉,邀我们每年过年,早早就准备好各种年货,从小年祭祖宗开始,让父亲主持过年。但我明显感觉到父母一年又一年茫然如失、经常束手无策的样子。他们茫然是在妹妹家里成为了妹妹精心供奉的老人,再也找不到一种家庭主人,能通过自己能力,将儿女都像鸡雏一样呵护在身边的感觉。于是他们开始像一个家庭之外的旁观者,他们开始成为需要呵护的对象,只能以慈爱的眼光,看着一个个膝下子女家庭所享受的欢乐。这一个个家,毕竟是子女的家,而不再是自己的家。于是父母一年一度最大的欲望,就是盼望过年尽可能多的子女能团聚。从过完年,送我们离开,就开始等待下一年的再见。当不再有父亲与母亲的感觉的时候,我一年年都感觉到父母的衰老。当我们的孩子还小的时候,父母还会带着孙子去公园,父亲还会给孙子划船,母亲脸上还布满了满足。等孙子大了,不需带着去公园了,他们每天的消遣,好像就剩下自己肩并肩去散步了。等到孙子长成了大人,他们连散步都走不动了,就只能以慈爱的目光看着高过自己一头的孙子,只能坐在藤椅里伴随电视里的声响度日了。父亲先走后,母亲变得越来越孤独。她与我约好,每周六等我电话,于是妹妹说她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等,等到心神不宁。碰到我因为有事而忘记,她就会开始哭,哭到伤心至极。其实每周可能说的是同样的话,当子女的往往不理解一个母亲到老年的心境。一年年过年回家,母亲日夜盼望的实际是一个虚幻的热闹,每年年夜饭,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似乎只是大家都在她身边的一种满足,然后早早就关上门睡了,那震天动地的鞭炮似乎已经与她隔了一个世界。眼见着母亲一年年木讷,她的每天似乎变成了程式,早饭、午饭、晚饭只吃同样东西;吃完早饭还会读几页书,但她自己说,读完就忘了,已经不知读的是什么。下午把电视开到很响,看一下午的戏曲频道,无论越剧、沪剧还是京剧。下午五点多吃完晚饭,下午六点多早早就睡了。过年回家,她颤巍巍不断从屋里走出来,但大家很难再与她说话,她每天几乎都在重复同样的话题,谁有耐心不断地陪她重复呢?于是她只能又颤巍巍走回自己的屋子。母亲这次临走前在医院,神志清醒时我问她,你这辈子过得满足不满足?她说,大多是满足,也有不满足。我问她,如何满足如何不满足?她说,满足的是,第一找了一个好丈夫,照顾了我一辈子,没让我吃到苦。第二晚年跟了你妹妹,吃好穿好,有了一个幸福的晚年。第三,你们子女都能孝顺。不满足的是现在老了,身体有病。她对在医院照顾她的护工说,你干活真像我年轻时的样子。我现在老了,身体器官,哪里都不行了。母亲的茫然让我伤感,她几乎每个晚上都要拉着手问我,离开了这里去哪里?我说,等你病好了,我带你回北京。她摇摇头说,北京我不想去。我说,那就还回到妹妹那里。她还是摇摇头。我说,那回到老房子吧?她无力地问:老房子?老房子在哪里?老房子,那个令人魂牵梦绕的家,早已成为过去,只在过去褪色的记忆中,早就灰飞烟灭了。母亲选择了周三我空闲时候病情恶化。在他们这一代人意识中,子女的工作还是重过一切,所以我回去看她时,她总抚摩我手说,回去工作吧,工作要紧。我这一生的遗憾,大约就是周三没能赶回去。周二晚上听说她吐了血,周三早上听说她喝了牛奶,还要妹妹给她做烧苋菜与油焖茭白。傍晚妹妹打电话说,精神还好,没想到晚上10点钟电话就说不好,这时想走也飞不了了,于是错过了陪伴她最后一夜的机会。周四一早赶到机场,赶到医院时,她还在艰难地等我,瞳孔其实已经扩散,但仍寻找着她身边的子女们,她希望大家都能环绕在她的周围,成为她一生最后的总结。她最后走的时候,我难忘那个坚毅地抿着嘴咬了咬嘴唇的动作,她最后咬破了她自己已经苍老的嘴唇。母亲走后,我眼前晃动的都是她与父亲年轻时的影子,他们携手活了近一个世纪,实在是饱受了太多生之辛劳。他们以他们的辛劳,哺育的是我们未成年时的温馨,这温馨足够我们一辈子在夜深人静时回味。我们就这样获得了幸福——我们真幸运遇上了这样一个伟大的父亲与这样一个伟大的母亲。在一个大家都开始鄙夷牺牲的年代,今天这样的父亲与这样的母亲大约真的不会再有了。愿我的父亲与母亲能在超脱之后,有真正卸下重负的安息。朱伟资深媒体人。《三联生活周刊》前主编。